歌詩言志
編者按
中國文學本質上是一種君子文學,君子是中國文學的創(chuàng)作主體,君子與小人的人格沖突是中國文學矛盾沖突的主要形式。最早的君子是居住于城邦的貴族,而西周以來這一語詞的道德化傾向愈來越重,漸漸擺脫了階級意義而成為人格的象征。侯敏教授分析《周易》經(jīng)傳中“君子”一詞的意義演化,古經(jīng)中的君子具有貴族和智慧的意味,而《易傳》中的君子則更多指向道德和人格的意義。楊雋教授則從風雅歌詩的角度分析君子人格中的藝術意蘊,歌詩言志體現(xiàn)了君子卓然不群的知識和藝術修養(yǎng),而弦歌不絕則是君子堅守理想與追求的象征。趙玉敏副教授認為杜甫一生追求君子人格理想,其詩的愛國主義情懷和審美理想都是君子人格精神的延展。(傅道彬)
《尚書》載:“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百獸率舞。”在上古盛大的禮典儀式中,言志的詩即永言的歌,是在八音樂器的合樂演奏中展開的隆盛莊肅的升歌和大舞表演,如“簫韶九成”“大武六成”“周公琴舞”無不是盛大的合樂歌詩藝術表演,可見合樂歌詩是詩的早期藝術形態(tài)。
合樂升歌是禮典流程的主要藝術表演形式,鄭玄注云:“合樂,謂歌樂與眾聲俱作。”可見合樂是圍繞歌詩展開的綜合藝術表演,因此儀式流程中唯歌詩升于堂上表演,故也稱“升歌”。西周吉禮藝術流程就是由六律、六同、五聲、八音、六舞協(xié)同表演的合樂升歌構成的,是最高規(guī)格的歌詩藝術表演,場面恢宏莊嚴,包括祭祀天神、地祇、四望、山川、先妣、先祖六種合樂儀式,謂之“大合樂”。儀式期間歌詩、音樂、樂舞協(xié)同表演,為了突出大呂、應鐘、南呂、函鐘、小呂、夾鐘曲調的升歌表演,分別配合黃鐘、大簇、姑洗、蕤賓、夷則、無射樂調的演奏,加之《云門》《咸池》《大》《大夏》《大濩》《大武》六代大舞,升歌表演貫穿于大合樂的表演流程,是禮樂盛典的藝術表現(xiàn)中心。具體而言,《禮記?樂記》記載的《大武》樂章就是按照“六成”結構展開的大合樂升歌藝術表演,每一成的大合樂都與相應的升歌表演同步進行,《左傳?宣公十二年》記載楚莊王曾引用《大武》樂章的三章,這三章分別出自《周頌》的《武》《賚》《桓》。雖然目前對《大武》樂章的了解僅限于此,但是可以肯定《大武》舞的每一“成”都是與升歌相偕表演的,因此這種表演形式也稱為“合舞”,是大合樂升歌表演的重要組成部分。再如,清華簡《周公之琴舞》完整呈現(xiàn)的成王所作的九首儆毖詩就是與琴舞協(xié)同表演的歌詩,蔡先金在《清華簡〈周公之琴舞〉的文本與樂章》一文中不僅結合《周公之琴舞》歌詩曲目中“啟”和“亂”的結構特征詳細分析了升歌與合樂諧和表演的藝術形態(tài),而且通過對樂制、樂理、樂章、樂語、樂律、樂器、樂容的系統(tǒng)考察充分證實中國上古音樂發(fā)展已經(jīng)相當成熟,這顯然有力地印證了西周歌詩藝術的成熟。
西周歌詩藝術的成熟還體現(xiàn)在合樂升歌的藝術表現(xiàn)形式普遍存在于禮樂儀式中,大饗禮、大射禮、燕禮、鄉(xiāng)飲酒禮和鄉(xiāng)射禮均有各具特色的合樂升歌表演。據(jù)《禮記?仲尼燕居》載,大饗禮的歌詩表演是由升歌《清廟》、堂下管吹《象》樂和大舞《武》《夏》構成的。又《儀禮》載,燕禮和鄉(xiāng)飲酒禮的升歌曲目主要選自《小雅》《國風》,表演期間僅正樂環(huán)節(jié)就要表演十二首升歌(有目有辭),而無算樂環(huán)節(jié)的升歌藝術表演則是無次無算,盡歡而止,這客觀反映出西周歌詩藝術形態(tài)的定型與成熟?!抖Y記?樂記》謂先王“制《雅》《頌》之聲以道之……感動人之善心而已矣”。合樂升歌藝術表演為君子風雅氣度的全面養(yǎng)成創(chuàng)造了得天獨厚的藝術空間,歌詩言志也成為君子必備的藝術修養(yǎng)。
《禮記?樂記》云:“聽其《雅》《頌》之聲,志意得廣焉;執(zhí)其干戚,習其俯仰詘伸,容貌得莊焉;行其綴兆,要其節(jié)奏,行列得正焉,進退得齊焉?!辟F族階層長期浸潤在《雅》《頌》升歌的藝術氛圍中,緣情言志,身心合一,鍛造品格,樹立高遠的志向,塑造俯仰有度、端莊雍容、進退有禮的儀態(tài)行止,不斷向彬彬君子的人格境界提升。
孔子云:“不學詩,無以言?!备柙娧灾臼蔷訌氖抡瓮饨换顒拥幕舅囆g能力,也是全面展現(xiàn)君子人格氣質的藝術活動。清華簡《耆夜》記載了武王伐黎大勝而歸舉行飲至典禮的場面,行禮期間歌詩唱和、宴飲觥酬,武王以主人身份首先舍爵酬畢公,歌《樂樂旨酒》,詩有云:“樂樂旨酒,宴以二公;恁仁兄弟,庶民和同。方臧方武,穆穆克邦;嘉爵速飲,后爵乃從?!蓖高^詩句能夠感受到武王對畢公、周公的贊賞器重,生動呈現(xiàn)了熱烈親和的宴飲場景,凸顯出武王與畢公、周公之間的手足友愛,顯現(xiàn)出武王團結兄弟、和同四方的政治情懷。接著武王酬周公,作歌一終曰《輶乘》,然后周公以主賓身份連續(xù)歌詩三首,分別為《赑赑》《明明上帝》《蟋蟀》,其中《蟋蟀》有云:“康樂而毋荒,是惟良士之懼?!边@是周公在勸誡得勝還朝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君王以及全體將士切莫享樂無終,勉勵政治伙伴居安思危、勤勉戒懼?!抖Y記?經(jīng)解》云:“溫柔敦厚,詩教也。”歌詩言志是君子人格塑造的重要藝術路徑。
《禮記?經(jīng)解》謂:“燕處則聽《雅》《頌》之音,行步則有環(huán)佩之聲,升車則有鸞和之音?!本訜o時無刻不身在歌詩藝術的熏陶中,沉潛于合樂弦歌的凈化、淘洗之中,用心靈真切感受著藝術的溫度和深厚,堅守人生理想。《論語?先進》曾描述孔子啟發(fā)弟子抒懷言志的情境,當子路、冉有、公西華紛紛闡發(fā)志向時,唯曾皙在旁鼓瑟,默默無言,當孔子特別問到他時,曾皙言道:“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蹦捍簳r節(jié),褪去笨重的冬衣,換上輕暖的春服,與五六冠者、六七童子相偕嬉戲,在沂水洗去塵埃,在祈雨的舞臺沐浴東風,然后唱著歌悠然而歸。孔子一生弦歌不絕,這種與自然、與歌詩、與知己融通合一的理想境界是他們共同的人生追求,曾皙寬和從容、溫厚自然的君子風范深深觸動了孔子,孔子禁不住發(fā)出“吾與點”的贊美。
《禮記?樂記》謂:“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jié)?!卑殡S或莊嚴宏大,或親和平易的禮典儀式流程,歌詩藝術賦予君子與天地同和、同節(jié)的偉大精神力量,他們是果敢睿智、敦厚寬和、詩酒風雅的政治棟梁,是含英咀華、弦歌不絕的藝術家,是奔走列國、立言不朽的智者、圣人,他們的風雅氣骨匯入中華文明的長河,生生不息,綿延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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